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
禅林辞去入禅林, 知己相逢义断金。
且把威风惊贼胆, 漫将妙理悦禅心。
绰名久唤花和尚, 道号亲名鲁智深。
俗愿了时终证果, 眼前争奈没知音。
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, 等得两件家生都已完备, 做了刀鞘, 把戒刀插放鞘内, 禅杖却把漆来裹了。 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, 背了包裹, 跨了戒刀, 提了禅杖, 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, 行程上路。 过往人看了, 果然是个莽和尚。 但见:
皂直裰背穿双袖, 青圆绦斜绾双头。 鞘内戒刀, 藏春冰三尺; 肩头禅杖, 横铁蟒一条。 鹭鸶腿紧系脚届, 蜘蛛肚牢拴衣钵。 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丝, 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。 生成食肉稃鱼脸, 不是看经念佛人。
且说鲁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, 取路投东京来。 行了半月之上, 于路不投寺院去歇, 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, 白日间酒肆里买吃。 一日正行之间, 贪看山明水秀, 不觉天色已晚。 但见:
山影深沉, 槐阴渐没。 绿杨郊外, 时闻鸟雀归林; 红杏村中, 每见牛羊入圈。 落日带烟生碧雾, 断霞映水散红光。 溪边钓叟移舟去, 野外村童跨犊归。
鲁智深因见山水秀丽, 贪行了半日, 赶不上宿头, 路中又没人作伴, 那里投宿是好? 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, 过了一条板桥, 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, 树木丛中, 闪着一所庄院, 庄后重重迭迭, 都是乱山。 鲁智深道:“ 只得投庄上去借宿。” 径奔到庄前看时, 见数十个庄家, 忙忙急急, 搬东搬西。 鲁智深到庄前, 倚了禅杖, 与庄客打个问讯。 庄客道:“ 和尚, 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?” 智深道:“ 洒家赶不上宿头, 欲借贵庄投宿一宵, 明早便行。” 庄客道:“ 我庄上今夜有事, 歇不得。”
智深道:“ 胡乱借洒家歇一夜, 明日便行。” 庄客道:“ 和尚快走, 休在这里讨死!” 智深道:“ 也是怪哉! 歇一夜打甚么不紧? 怎地便是讨死?” 庄家道:“ 去便去, 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。” 鲁智深大怒道:“ 你这厮村人, 好没道理! 俺又不曾说甚的, 便要绑缚洒家。” 庄家们也有骂的, 也有劝的。
鲁智深提起禅杖, 却待要发作, 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。
鲁智深看那老人时, 似年近六旬之上。 拄一条过头拄杖, 走将出来, 喝问庄客道:“ 你们闹甚么?” 庄客道:“ 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。” 智深便道:“ 小僧是五台山来的和尚, 要上东京去干事, 今晚赶不上宿头, 借贵庄投宿一宵, 庄家那厮无礼, 要绑缚洒家。” 那老人道:“ 既是五台山来的僧人, 随我进来。”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, 分宾主坐上。 那老人道:“ 师父休要怪。 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, 他作寻常一例相看。 老汉从来敬信佛天三宝, 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, 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。” 智深将禅杖倚了, 起身打个问讯, 谢道:“ 感承施主, 小僧不敢动问贵庄高姓?” 老人道:“ 老汉姓刘, 此间唤做桃花村, 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。 敢问师父俗姓, 唤做甚么讳字?” 智深道:“ 俺的师父是智真长老, 与俺取了个讳字。 因洒家姓鲁, 唤做鲁智深。” 太公道:“ 师父请吃些晚饭, 不知肯吃荤腥也不?” 鲁智深道:“ 洒家不忌荤酒, 遮莫甚么浑清白酒, 都不拣选; 牛肉狗肉, 但有便吃。” 太公道:“ 既然师父不忌荤酒, 先叫庄客取酒肉来。” 没多时, 庄客掇张桌子, 放下一盘牛肉, 三四样菜蔬, 一双筋, 放在鲁智深面前。 智深解下腰包、 肚包, 坐定, 那庄客旋了一壶酒, 拿一只盏子, 筛下酒与智深吃。 这鲁智深也不谦让, 也不推辞, 无一时, 一壶酒, 一盘肉, 都吃了。 太公对席看见, 呆了半晌。
庄客搬饭来, 又吃了。
抬过桌子, 太公分付道:“ 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, 夜间如若外面热闹, 不可出来窥望。” 智深道:“ 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?” 太公道:“ 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。” 智深道:“ 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? 莫不怪小僧来搅扰你么? 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。” 太公道:“ 师父听说, 我家时常斋僧布施, 那争师父一个。 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, 以此烦恼。”
鲁智深呵呵大笑道:“‘ 男大须婚, 女大必嫁’, 这是人伦大事, 五常之礼, 何故烦恼?” 太公道:“ 师父不知, 这头亲事不是情愿与的。” 智深大笑道:“ 太公, 你也是个痴汉, 既然不两厢情愿, 如何招赘做个女婿?” 太公道:“ 老汉止有这个小女, 如今方得一十九岁。 被此间有座山, 唤做桃花山, 近来山上有两个大王, 扎了寨栅, 聚集着五七百人, 打家劫舍。 此间青州官军捕盗, 禁他不得。 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, 见了老汉女儿, 撇下二十两金子、 一匹红锦为定礼, 选着今夜好日, 晚间来入赘老汉庄上。 又和他争执不得, 只得与他。 因此烦恼, 非是争师父一个人。”
智深听了道:“ 原来如此! 小僧有个道理, 教他回心转意, 不要娶你女儿如何?” 太公道:“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魔君, 你如何能够得他回心转意?” 智深道:“ 洒家在五台山智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, 便是铁石人, 也劝得他转。 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, 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, 便回心转意。” 太公道:
“ 好却甚好, 只是不要捋虎须。” 智深道:“ 洒家的不是性命? 你只依着俺行。” 太公道:“ 却是好也! 我家有福, 得遇这个活佛下降。” 庄客听得, 都吃一惊。 太公问智深:“ 再要饭吃么?” 智深道:“ 饭便不要吃, 有酒再将些来吃。” 太公道:
“ 有, 有!” 随即叫庄客取一只熟鹅, 大碗斟将酒来, 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, 那只熟鹅也吃了。 叫庄客将了包裹, 先安放房里, 提了禅杖, 带了戒刀, 问道:“ 太公, 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?” 太公道:“ 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。”
智深道:“ 引洒家新妇房内去。” 太公引至房边, 指道:“ 这里面便是。” 智深道:“ 你们自去躲了。” 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。 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过了, 将戒刀放在床头, 禅杖把来倚在床边, 把销金帐子下了, 脱得赤条条地, 跳上床去坐了。
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, 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, 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, 上面摆着香花灯烛。 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, 大壶温着酒。 约莫初更时分, 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。 这刘太公怀着鬼胎, 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, 尽出庄门外看时, 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, 照耀如同白日, 一簇人马, 飞奔庄上来。
但见:
雾锁青山影里, 滚出一伙没头神; 烟迷绿树林边, 摆着几行争食鬼。 人人凶恶, 个个狰狞。 头巾都戴茜根红, 衲袄尽披枫叶赤。 缨枪对对, 围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; 梢棒双双, 簇捧着不养爹娘的真太岁。 夜间罗刹去迎亲, 山上大虫来下马。
刘太公看见, 便叫庄客大开庄门, 前来迎接。 只见前遮后拥, 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枪, 尽把红绿绢缚着。 小喽罗头巾边乱插着野花。 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, 照着马上那个大王。
怎生打扮? 但见:
头戴撮尖乾红凹面巾, 鬓傍边插一枝罗帛象生花, 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绒金绣绿罗袍, 腰系一条称狼身销金包肚红搭膊, 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, 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。
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, 只见众小喽罗齐声贺道:“ 帽儿光光, 今夜做个新郎。 衣衫窄窄, 今夜做个娇客。” 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, 斟下一杯好酒, 跪在地下。 众庄客都跪着。 那大王把手来扶道:“ 你是我的丈人, 如何倒跪我?” 太公道:“ 休说这话, 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。” 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, 呵呵大笑道:“ 我与你家做个女婿, 也不亏负了你, 你的女儿匹配我也好,” 刘太公把了下马杯。 来到打麦场上, 见了香花灯烛, 便道:“ 泰山何须如此迎接!” 那里又饮了三杯, 来到厅上, 唤小喽罗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。 小喽罗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。 大王上厅坐下, 叫道:“ 丈人, 我的夫人在那里?” 太公道:“ 便是怕羞, 不敢出来。” 大王笑道:“ 且将酒来, 我与丈人回敬。” 那大王把了一杯, 便道:“ 我且和夫人厮见了, 却来吃酒未迟。”
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, 便道:“ 老汉自引大王去。” 拿了烛台, 引着大王, 转入屏风背后, 直到新人房前。 太公指与道:“ 此间便是, 请大王自入去。” 太公拿了烛台, 一直去了。 未知凶吉如何, 先办一条走路。
那大王推开房门, 见里面黑洞洞地。 大王道:“ 你看我那丈人, 是个做家的人, 房里也不点碗灯, 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。 明日叫小喽罗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。” 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, 忍住笑, 不做一声。 那大王摸进房中, 叫道:“ 娘子, 你如何不出来接我? 你休要怕羞, 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。” 一头叫娘子, 一头摸来摸去。 一摸摸着销金帐子, 便揭起来, 探一只手入去摸时, 摸着鲁智深的肚皮, 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角儿揪住, 一按按将下床来。 那大王却待挣扎, 鲁智深把右手捏起拳头, 骂一声:“ 直娘贼!” 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, 那大王叫一声:“ 做甚么便打老公?” 鲁智深喝道:“ 教你认的老婆!” 拖倒在床边, 拳头脚尖一齐上, 打得大王叫救人。 刘太公惊得呆了, 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, 却听的里面叫救人。 太公慌忙把着灯烛, 引了小喽罗, 一齐抢将入来。
众人灯下打一看时, 只见一个胖大和尚, 赤条条不着一丝, 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。 为头的小喽罗叫道:“ 你众人都来救大王。” 众小喽罗一齐拖枪拽棒, 打将入来救时, 鲁智深见了, 撇下大王, 床边绰了禅杖, 着地打将出来。 小喽罗见来得凶猛, 发声喊都走了。 刘太公只管叫苦。 打闹里, 那大王爬出房门, 奔到门前, 摸着空马, 树上折枝柳条, 托地跳在马背上, 把柳条便打那马, 却跑不去。 大王道:“ 苦也! 这马也来欺负我。”
再看时, 原来心慌, 不曾解得缰绳, 连忙扯断了, 骑着 ? 马飞走。 出得庄门, 大骂刘太公:“ 老驴休慌! 不怕你飞了。” 把马打上两柳条, 拨喇喇地驮了大王上山去。
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:“ 和尚, 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。”
鲁智深说道:“ 休怪无礼! 且取衣服和直裰来, 洒家穿了说话。” 庄家去房里取来, 智深穿了。 太公道:“ 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, 劝他回心转意, 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。 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。” 智深道:“ 太公休慌。 俺说与你, 洒家不是别人, 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, 为因打死了人, 出家做和尚。 休道这两个鸟人, 便是一二千军马来, 洒家也不怕他。 你们众人不信时, 提俺禅杖看。” 庄家们那里提得动。 智深接过来手里, 一似捻灯草一般使起来。 太公道:“ 师父休要走了去, 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。” 智深道:“ 甚么闲话! 俺死也不走。” 太公道:“ 且将些酒来师父吃, 休得要抵死醉了。” 鲁智深道:“ 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身, 十分酒, 便有十分的气力。” 太公道:“ 恁地时最好, 我这里有的是酒肉, 只顾教师父吃。”
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寨里, 正欲差人下山来探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, 只见数个小喽罗气急败坏, 走到山寨里叫道:
“ 苦也! 苦也!” 大头领连忙问道:“ 有甚么事, 慌做一团?”
小喽罗道:“ 二哥哥吃打坏了。” 大头领大惊, 正问备细, 只见报道:“ 二哥哥来了。” 大头领看时, 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, 身上绿袍扯得粉碎, 下得马, 倒在厅前, 口里说道:“ 哥哥救我一救。” 大头领问道:“ 怎么来?” 二头领道:“ 兄弟下得山, 到他庄上, 入进房里去。 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, 却教一个胖和尚躲在女儿床上。 我却不提防, 揭起帐子摸一摸, 吃那厮揪住, 一顿拳头脚尖, 打得一身伤损。 那厮见众人入来救应, 放了手, 提起禅杖打将出去。 因此我得脱了身, 拾得性命。 哥哥与我做主报仇。” 大头领道:“ 原来恁地。 你去房中将息, 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。” 喝叫左右:“ 快备我的马来! 众小喽罗都去。” 大头领上了马, 绰枪在手, 尽数引了小喽罗, 一齐呐喊下山去了。
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, 庄客报道:“ 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。” 智深道:“ 你等休慌。 洒家但打翻的, 你们只顾缚了, 解去官司请赏。 取俺的戒刀来。” 鲁智深把直裰脱了, 拽扎起下面衣服, 跨了戒刀, 大踏步提了禅杖, 出到打麦场上。 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, 一骑马抢到庄前, 马上挺着长枪, 高声喝道:“ 那秃驴在那里? 早早出来决个胜负?” 智深大怒, 骂道:“ 腌筹打脊泼才, 叫你认得洒家!” 抡起禅杖, 着地卷将来。
那大头领逼住枪, 大叫道:“ 和尚且休要动手, 你的声音好厮熟, 你且通个姓名。” 鲁智深道:“ 洒家不是别人, 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。 如今出了家, 做和尚, 唤做鲁智深。” 那大头领呵呵大笑, 滚鞍下马, 撇了枪, 扑翻身便拜道:“ 哥哥别来无恙, 可知二哥着了你手。” 鲁智深只道赚他, 托地跳退数步, 把禅杖收住, 定睛看时, 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, 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。 原来强人下拜, 不说此二字, 为军中不利, 只唤做剪拂, 此乃吉利的字样。 李忠当下剪拂了起来, 扶住鲁智深道:“ 哥哥缘何做了和尚?” 智深道:“ 且和你到里面说话。” 刘太公见了, 又只叫苦:“ 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!”
鲁智深到里面, 再把直裰穿了, 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。 鲁智深坐在正面, 唤刘太公出来, 那老儿不敢向前。 智深道:“ 太公休怕, 他也是俺的兄弟。” 那老儿见说是兄弟, 心里越慌, 又不敢不出来。 李忠坐了第二位, 太公坐了第三位。 鲁智深道:“ 你二位在此, 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, 逃走到代州雁门县, 因见了洒家赍发他的金老。 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, 却随个相识, 也在雁门县住。 他那个女儿, 就与了本处一个财主赵员外。 和俺厮见了, 好生相敬。 不想官司追捉得洒家要紧, 那员外陪钱去送俺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。 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, 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, 教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, 投了智清禅师, 讨个职事僧做。 因为天晚, 到这庄上投宿, 不想与兄弟相见。 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? 你如何又在这里?” 李忠道:“ 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上同史进三人分散, 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。 我去寻史进商议, 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。 小弟听得差人缉捕, 慌忙也走了。 却从这山下经过。 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, 先在这里桃花山扎寨, 唤做小霸王周通。
那时引人下山来和小弟厮杀, 被我赢了, 他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, 让第一把交椅, 教小弟坐了, 以此在这里落草。”
智深道:“ 既然兄弟在此, 刘太公这头亲事, 再也休题。 他止有这个女儿, 要养终身。 不争被你把了去, 教他老人家失所。” 太公见说了, 大喜, 安排酒食出来, 管待二位。 小喽罗们每人两个馒头, 两块肉, 一大碗酒, 都教吃饱了。 太公将出原定的金子缎匹。 鲁智深道:“ 李家兄弟, 你与他收了去, 这件事都在你身上。” 李忠道:“ 这个不妨事。 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, 刘太公也走一遭。” 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, 抬了鲁智深, 带了禅杖、 戒刀、 行李。 李忠也上了马, 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轿。 却早天色大明, 众人上山来。 智深、 太公到得寨前, 下了轿子, 李忠也下了马, 邀请智深入到寨中, 向这聚义厅上, 三人坐定。 李忠叫请周通出来。 周通见了和尚, 心中怒道:“ 哥哥却不与我报仇, 倒请他来寨里, 让他上面坐!” 李忠道:
“ 兄弟, 你认得这和尚么?” 周通道:“ 我若认得他时, 须不吃他打了。” 李忠笑道:“ 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, 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。” 周通把头摸一摸, 叫声:“ 阿呀!”
扑翻身便剪拂。 鲁智深答礼道:“ 休怪冲撞。”
三个坐定, 刘太公立在面前。 鲁智深便道:“ 周家兄弟, 你来听俺说, 刘太公这头亲事, 你却不知他只有这个女儿, 养老送终, 承祀香火, 都在他身上。 你若娶了, 教他老人家失所, 他心里怕不情愿。 你依着洒家, 把来弃了, 别选一个好的。 原定的金子缎匹, 将在这里。 你心下如何?” 周通道:“ 并听大哥言语, 兄弟再不敢登门。” 智深道:“ 大丈夫作事, 却休要翻悔!” 周通折箭为誓。
刘太公拜谢了, 纳还金子缎匹, 自下山回庄去了。
李忠、 周通椎牛宰马, 安排筵席, 管待了数日。 引鲁智深山前山后观看景致, 果是好座桃花山, 生得凶怪, 四围险峻, 单单只一条路上去, 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。 智深看了道:“ 果然好险隘去处。” 住了几日, 鲁智深见李忠、 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, 作事悭吝, 只要下山。 两个苦留, 那里肯住, 只推道:“ 俺如今既出了家, 如何肯落草?” 李忠、 周通道:“ 哥哥既然不肯落草, 要去时, 我等明日下山, 但得多少, 尽送与哥哥作路费。”
次日, 山寨里一面杀羊宰猪, 且做送路筵席, 安排整顿, 却将金银酒器, 设放在桌上。 正待入席饮酒, 只见小喽罗报来说:“ 山下有两辆车, 十数个人来也。” 李忠、 周通见报了, 点起众多小喽罗, 只留一两个伏侍鲁智深饮酒。 两个好汉道:“ 哥哥只顾请自在吃几杯。 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, 就与哥哥送行。” 分付已罢, 引领众人下山去了。
且说这鲁智深寻思道:“ 这两个人好生悭吝, 现放着有许多金银, 却不送与俺, 直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。 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, 只苦别人。 洒家且教这厮吃俺一惊。” 便唤这几个小喽罗近前来筛酒吃。 方才吃得两盏, 跳起身来, 两拳打翻两个小喽罗, 便解搭膊做一块儿捆了, 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。 便取出包裹打开, 没要紧的都撇了。 只拿了桌上金银酒器, 都踏扁了, 拴在包里; 胸前度牒袋内藏了真长老的书信, 跨了戒刀, 提了禅杖, 顶了衣包, 便出寨来。 到山后打一望时, 都是险峻之处。 却寻思:“ 洒家从前山去时, 一定吃那厮们撞见, 不如就此间乱草处滚将下去。” 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, 望下丢落去, 又把禅杖也撺落去。 却把身望下只一滚, 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, 并无伤损。 诗曰:
绝险曾无鸟道开, 欲行且止自疑猜。
光头包裹从高下, 瓜熟纷纷落蒂来。
当时鲁智深从险峻处滚下, 跳将起来, 寻了包裹, 跨了戒刀, 拿了禅杖, 拽开脚手, 取路便走。
再说李忠、 周通下到山边, 正迎着那数十个人, 各有器械。
李忠、 周通挺着枪, 小喽罗呐着喊, 抢向前来喝道:“ 兀那客人, 会事的留下买路钱。” 那客人内有一个便拈着朴刀来斗李忠, 一来一往, 一去一回, 斗了十余合, 不分胜负。 周通大怒, 赶向前来喝一声, 众小喽罗一齐都上, 那伙客人抵当不住, 转身便走。 有那走得迟的, 尽被搠死七八个。 劫了车子财物, 和着凯歌, 慢慢地上山来。 到得寨里打一看时, 只见两个小喽罗捆做一块在亭柱边。 桌子上金银酒器, 都不见了。 周通解了小喽罗, 问其备细, 鲁智深那里去了。 小喽罗说道:“ 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, 卷了若干器皿, 都拿了去。” 周通道:“ 这贼秃不是好人, 倒着了那厮手脚。 却从那里去了?” 团团寻踪迹, 到后山, 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。 周通看了道:“ 这秃驴倒是个老贼! 这般险峻山冈, 从这里滚了下去。” 李忠道:“ 我们赶上去问他讨, 也羞那厮一场。” 周通道:“ 罢, 罢! 贼去了关门, 那里去赶? 便赶得着时, 也问他取不成。 倘有些不然起来, 我和你又敌他不过, 后来倒难厮见了。 不如罢手, 后来倒好相见。 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, 将金银缎匹分作三分, 我和你各捉一分, 一分赏了众小喽罗。” 李忠道:“ 是我不合引他上山, 折了你许多东西, 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。” 周通道:“ 哥哥, 我和你同死同生, 休恁地计较。”
看官牢记话头, 这李忠、 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。
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, 放开脚步, 从早晨直走到午后, 约莫走下五六十里多路, 肚里又饥, 路上又没个打火处, 寻思:
“ 早起只顾贪走, 不曾吃得些东西, 却投那里去好?” 东观西望, 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。 鲁智深听得道:“ 好了! 不是寺院, 便是宫观, 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, 洒家且寻去那里投斋。”
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, 有分教: 到那里断送了十余条性命生灵, 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。 直教: 黄金殿上生红焰, 碧玉堂前起黑烟。 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, 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