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大闹浔阳江
宋江应道:“ 我自赏他银两, 却干你甚事?” 那大汉揪住宋江喝道:“ 你这贼配军敢回我话!” 宋江道:“ 做甚么不敢回你话?” 那大汉提起双拳, 劈脸打来, 宋江躲个过。 那大汉又赶入一步来, 宋江却待要和他放对, 只见那个使枪棒的教头从人背后赶将来, 一只手揪住那大汉头巾, 一只手提住腰胯, 望那大汉肋骨上只一兜, 踉跄一跤, 颠翻在地。 那大汉却挣扎起来, 又被这教头只一脚踢翻了。 两个公人劝住教头, 那大汉从地下爬将起来, 看了宋江和教头说道:“ 使得使不得, 叫你两个不要慌!” 一直望南去了。
宋江且请问,“ 教头高姓? 何处人氏?” 教头答道:“ 小人祖贯河南洛阳人氏, 姓薛, 名永, 祖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, 为因恶了同僚, 不得升用。 子孙靠使枪棒卖药度日, 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虫薛永。 不敢拜问恩官高姓大名?” 宋江道:“ 小可姓宋, 名江, 祖贯郓城县人氏。” 薛永道:“ 莫非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?” 宋江道:“ 小可便是。 何足道哉!” 薛永听罢便拜道:“ 闻名不如见面, 见面胜似闻名。” 宋江连忙扶住道:“ 少叙三杯如何?” 薛永道:“ 好! 正要拜识尊颜, 小人无门得遇兄长。” 慌忙收拾起枪棒和药囊, 同宋江便往邻近酒肆内去吃酒。 只见酒家说道:“ 酒肉自有, 只是不敢卖与你们吃。” 宋江问道:“ 缘何不卖与我们吃?” 酒家道:“ 却才和你们厮打的大汉, 已使人分付了: 若是卖与你们吃时, 把我这店子都打得粉碎。 我这里却是不敢恶他。 这人是此间揭阳镇上一霸, 谁敢不听他说?” 宋江道:“ 既然恁地, 我们去休, 那厮必然要来寻闹。” 薛永道:“ 小人也去店里算了房钱还他, 一两日间, 也来江州相会。 兄长先行。” 宋江又取一二十两银子与薛永, 辞别了自去。 宋江只得自和两个公人也离了酒店, 又自去一处吃酒, 那店家说道:“ 小郎已都分付了, 我们如何敢卖与你们吃? 你枉走, 甘自费力, 不济事。” 宋江和两个公人都则声不得。 连连走了几家, 都是一般话说。 三个来到市梢尽头, 见了几家打火小客店, 正待要去投宿, 却被他那里不肯相容。 宋江问时, 都道:“ 他已着小郎连连分付去了, 不许安着你们三人。”
当下宋江见不是话头, 三个便拽开脚步望大路上去。 看见一轮红日低坠, 天色昏暗。 但见:
暮烟迷远岫, 寒雾锁长空。 群星拱皓月争辉, 绿水共青山斗碧。 疏林古寺, 数声钟韵悠扬; 小浦渔舟, 几点残灯明灭。 枝上子规啼夜月, 园中粉蝶宿花丛。
宋江和两个公人见天色晚了, 心里越慌。 三个商量道:“ 没来由看使枪棒, 恶了这厮! 如今闪得前不巴村, 后不着店, 却是投那里宿是好?” 只见远远地小路上望见隔林深处射出灯光来。 宋江见了道:“ 兀那里灯光明处, 必有人家。 遮莫怎地陪个小心, 借宿一夜, 明日早行。” 公人看了道:“ 这灯光处又不在正路上。” 宋江道:“ 没奈何。 虽然不在正路上, 明日多行三二里, 却打甚么不紧。” 三个人当时落路来, 行不到二里多路, 林子背后闪出一座大庄院来。
宋江和两个公人来到庄院前敲门。 庄客听得, 出来开门道:“ 你是甚人? 黄昏半夜来敲门打户!” 宋江陪着小心答道:“ 小人是个犯罪配送江州的人, 今日错过了宿头, 无处安歇, 欲求贵庄借宿一宵, 来早依例拜纳房金。” 庄客道:“ 既是恁地, 你且在这里少待, 等我入去报知庄主太公, 可容即歇。” 庄客入去通报了, 复翻身出来说道:“ 太公相请。” 宋江和两个公人到里面草堂上参见了庄主太公。 太公分付, 教庄客领去门房里安歇, 就与他们些晚饭吃。 庄客听了, 引去门首草房下, 点起一碗灯, 教三个歇定了; 取三分饭食、 羹汤、 菜蔬, 教他三个吃了。 庄客收了碗碟, 自入里面去。 两个公人道:“ 押司, 这里又无外人, 一发除了行枷, 快活睡一夜, 明日早行。” 宋江道:“ 说得是。” 当时去了行枷, 和两个公人去房外净手, 看见星光满天, 又见打麦场边屋后是一条村僻小路, 宋江看在眼里。 三个净了手, 入进房里, 关上门去睡。 宋江和两个公人说道:“ 也难得这个庄主太公留俺们歇这一夜。” 正说间, 听得庄里有人点火把来打麦场上, 一到处照看。 宋江在门缝里张时, 见是太公引着三个庄客, 把火一到处照看。 宋江对公人道:“ 这太公和我父亲一般, 件件都要自来照管。 这早晚也未曾去睡, 一时里亲自点看。”
正说之间, 只听得外面有人叫开庄门。 庄客连忙来开了门, 放入五七个人来。 为头的手里拿着朴刀, 背后的都拿着稻叉棍棒。 火把光下, 宋江张看时,“ 那个提朴刀的, 正是在揭阳镇上要打我们的那汉。” 宋江又听得那太公问道:“ 小郎, 你那里去来! 和甚人厮打? 日晚了, 拖枪拽棒?” 那大汉道:“ 阿爹不知, 哥哥在家里么?” 太公道:“ 你哥哥吃得醉了, 去睡在后面亭子上。” 那汉道:“ 我自去叫他起来, 我和他赶人。”
太公道:“ 你又和谁合口, 叫起哥哥来时, 他却不肯干休。 你且对我说这缘故。” 那汉道:“ 阿爹你不知, 今日镇上一使枪棒卖药的汉子, 叵耐那厮不先来见我弟兄两个, 便去镇上撇科卖药, 教使枪棒; 被我都分付了镇上人, 分文不要与他赏钱。 不知那里走一个囚徒来, 那厮做好汉出尖, 把五两银子赏他, 灭俺揭阳镇上威风。 我正要打那厮, 堪恨那卖药的脑揪翻我, 打了一顿, 又踢了我一脚, 至今腰里还疼。 我已教人四下里分付了酒店客店, 不许着这厮们吃酒安歇, 先教那厮三个今夜没存身处。 随后吃我叫了赌房里一伙人, 赶将去客店里, 拿得那卖药的来, 尽气力打了一顿, 如今把来吊在都头家里。 明日送去江边, 捆做一块, 抛在江里, 出那口鸟气! 却只赶这两个公人押的囚徒不着, 前面又没客店, 竟不知投那里去宿了。 我如今叫起哥哥来, 分投赶去, 捉拿这厮。” 太公道:“ 我儿休恁地短命相。 他自有银子赏那卖药的, 却干你甚事!” 你去打他做甚么? 可知道着他打了, 也不曾伤重, 快依我口便罢休。 教哥哥得知你吃人打了, 他肯干罢! 又是去害人性命! 你依我说, 且去房里睡了, 半夜三更, 莫去敲门打户, 激恼村坊。 你也积些阴德。” 那汉不顾太公说, 拿着朴刀, 径入庄内去了。 太公随后也赶入去。
宋江听罢, 对公人说道:“ 这般不巧的事, 怎生是好? 却又撞在他家投宿, 我们只宜走了好。 倘或这厮得知, 必然吃他害了性命。 便是太公不说, 庄客如何敢瞒?” 两个公人都道:
“ 说的是, 事不宜迟, 及早快走。” 宋江道;’ 我们休从大路出击, 掇开屋后一堵壁子出去罢。” 两个公人挑了包裹, 宋江自提了行枷, 便从房里挖开屋后一堵壁子, 三个人便趁星月之下, 望林木深处小路上只顾走。 正是慌不择路, 走了一个更次, 望见前面满目芦花, 一派大江, 滔滔浪滚, 正来到浔阳江边。
有诗为证:
撞入天罗地网来, 宋江时蹇实堪哀。 才离黑煞凶神难, 又遇丧门白虎灾。
只听得背后喊叫, 火把乱明, 吹风吹哨赶将来。 宋江只叫得苦道:“ 上苍救一救则个! 三人躲在芦苇丛中, 望后面时, 那火把渐近。 三人心里越慌, 脚高步低在芦苇里撞。 前面一看, 不到天尽头, 早到地尽处。 定目一观, 看见大江拦截, 侧边又是一条阔港。 宋江仰天叹道:“ 早知如此的苦, 权且在梁山泊也罢。 谁想直断送在这里。”
宋江正在危急之际, 只见芦苇丛中悄悄地忽然摇出一只船来。 宋江见了, 便叫:“ 梢公, 且把船来救我们三个, 俺与你几两银子。” 那梢公在船上问道:“ 你三个是甚么人? 却走在这里来?” 宋江道:“ 背后有强人打劫我们, 一昧地撞在这里。 你快把船来渡我们, 我多与你些银两。” 那梢公听得多与银两, 把船便放拢来。 三个连忙跳上船去, 一个公人便把包裹丢下舱里, 一个公人便将水火棍 ? 开了船。 那梢公一头搭上橹, 一面听着包裹落舱, 有些好响声, 心里暗喜欢。 把橹一摇, 那只小船早荡在江心里去。
岸上那伙赶来的人早赶到滩头, 有十数个火把。 为头两个大汉各挺着一条朴刀, 随后有二十余人, 各执枪棒。 口里叫道:
“ 你那梢公, 快摇船拢来!” 宋江和两个公人做一块儿伏在船舱里, 说道:“ 梢公, 却是不要拢船, 我们自多与你些银子相谢。” 那梢公点头, 只不应岸上的人, 把船望上水咿咿哑哑的摇将去。 那岸上这伙人大喝道:“ 你那梢公, 不摇拢船来, 教你都死!” 那梢公冷笑几声, 也不应。 岸上那伙人又叫道:“ 你是那个梢公? 直恁大胆! 不摇拢来!” 那梢公冷笑应道:“ 老爷叫做张梢公, 你不要咬我鸟!” 岸上火把丛中那个长汉说道:“ 原来是张大哥, 你见我弟兄两个么?” 那梢公应道:“ 我又不瞎, 做甚么不见你?” 那长汉道:“ 你既见我时, 且摇拢来和你说话。” 那梢公道:“ 有话明朝来说, 趁船的要去得紧。” 那长汉道:“ 我弟兄两个正要捉这趁船的三个人。” 那梢公道:“ 趁船的三个都是我家亲眷, 衣食父母, 请他归去吃碗板刀面了来。” 那长汉道:“ 你且摇扰来和你商量。” 那梢公又道:“ 我的衣饭倒摇扰来把与你, 倒乐意!” 那长汉道:“ 张大哥, 不是这般说, 我弟兄只要捉这囚徒, 你且拢来。”
那梢公一头摇橹, 一面说道:“ 我自好几日接得这个主顾, 却是不摇拢来, 倒吃你接了去! 你两个只得休怪, 改日相见。”
宋江不晓得梢公话里藏阄, 在船舱里悄悄的和两个公人说:“ 也难得这个梢公救了我们三个性命, 又与他分说。 不要忘了他恩德! 却不是幸得这只船来渡了我们!”
却说那梢公摇开船去, 离得江岸远了。 三个人在舱里望岸上时, 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明亮。 宋江道:“ 惭愧! 正是‘ 好人相逢, 恶人远离’。 且得脱了这场灾难!” 只见那梢公摇着橹, 口里唱起湖州歌来。 唱道:
“ 老爷生长在江边, 不怕官司不怕天。 昨夜华光来趁我, 临行夺下一金砖。”
宋江和两个公人听了这首歌, 都酥软了。 宋江又想道:“ 他是唱耍。” 三个正在那里议论未了, 只见那梢公放下橹, 说道:“ 你这个撮鸟, 两个公人, 平日最会诈害做私商的人, 今日却撞在老爷手里! 你三个却是要吃板刀面! 却是要吃馄饨?” 宋江道:“ 家长休要取笑! 怎地唤做板刀面? 怎地是馄饨?”
那梢公睁着眼道:“ 老爷和你耍甚鸟! 若还要吃板刀面时, 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这 ? 板底下, 我不消三刀五刀, 我只一刀一个, 都剁你三个人下水去。 你若要吃馄饨时, 你三个快脱了衣裳, 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。” 宋江听罢, 扯定两个公人说道:“ 却是苦也! 正是‘ 福无双至, 祸不单行’。” 那梢公喝道:“ 你三个好好商量, 快回我话!” 宋江答道:“ 梢公不知, 我们也是没奈何犯下了罪, 迭配江州的人。 你如何可怜见饶了我三个!” 那梢公喝道:“ 你说甚么闲话! 饶你三个! 我半个也不饶你! 老爷唤做有名的狗脸张爷爷, 来也不认得爹, 去也不认得娘! 你便都闭了鸟嘴, 快下水里去!” 宋江又求告道:“ 我们都把包裹内金银、 财帛、 衣服等项尽数与你, 只饶了我三人性命。” 那梢公便去 ? 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来, 大喝道:“ 你三个要怎地?” 宋江仰天叹道:“ 为因我不敬天地, 不孝父母, 犯下罪责, 连累了你两个!” 那两个公人也扯着宋江道:“ 押司, 罢, 罢! 我们三个一处死休!” 那梢公又喝道:“ 你三个好好快脱了衣裳, 跳下江去! 跳便跳, 不跳时, 老爷便剁下水里去!”
宋江和那两个公人抱做一块, 恰待要跳水, 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。 宋江探头看时, 一只快船飞也似从上水头摇将下来。 船上有三个人; 一条大汉手里横着托叉, 立在船头上; 梢头两个后生, 摇着两把快橹。 星光之下, 早到面前。 那船头上横叉的大汉便喝道:“ 前面是甚么梢公, 敢在当港行事? 船里货物, 见者有分!” 这船梢公回头看了, 慌忙应道:“ 原来却是李大哥, 我只道是谁来。 大哥又去做买卖, 只是不曾带挈兄弟。” 大汉道;“ 张家兄弟, 你在这里又弄这一手! 船里甚么行货? 有些油水么?” 梢公答道:“ 教你得知好笑。 我这几日没道路, 又赌输了, 没一文, 正在沙滩上闷坐, 岸上一伙人赶着三头行货来我船里。 却是鸟两个公人, 解一个黑矮囚徒, 正不知是那里人。 他说道迭配江州来的, 却又项上不带行枷。 赶来的岸上一伙人, 却是镇上穆家哥儿两个, 定要讨他。 我见有些油水吃, 我不还他。” 船上那大汉道:“ 咄! 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?” 宋江听得声音厮熟, 便舱里叫道:“ 船上好汉是谁? 救宋江则个!” 那大汉失惊道:“ 真个是我哥哥! 早不做出来!” 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, 星光明亮, 那立在船头上的大汉, 不是别人, 正是:
家住浔阳江浦上, 最称豪杰英雄。 眉浓眼大面皮红, 髭须垂铁线, 语话若铜钟。 凛凛身躯长八尺, 能挥利剑霜锋, 冲波跃浪立奇功。 庐州生李俊, 绰号混江龙。
那船头上立的大汉, 正是混江龙李俊。 背后船梢上两个摇橹的, 一个是出洞蛟童威, 一个是翻江蜃童猛。 这李俊听得是宋公明, 便跳过船来, 口里叫苦道:“ 哥哥惊恐! 若是小弟来得迟了些个, 误了仁兄性命! 今日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, 棹船出来江里, 赶些私盐, 不想又遇着哥哥在此受难!” 那梢公呆了半晌, 做声不得, 方才问道:“ 李大哥, 这黑汉便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?” 李俊道:“ 可知是哩!” 那梢公便拜道:“ 我那爷! 你何不早通个大名, 省得着我做出歹事来, 争些儿伤了仁兄!” 宋江问李俊道:“ 这个好汉是谁? 高姓何名?”
李俊道:“ 哥哥不知, 这个好汉却是小弟结义的兄弟, 原是小孤山下人氏, 姓张, 名横, 绰号船火儿, 专在此浔阳江做这件稳善的道路。” 宋江和两个公人都笑起来。 当时两只船并着摇奔滩边来, 缆了船, 舱里扶宋江并两个公人上岸。 李俊又与张横说道:“ 兄弟, 我常和你说, 天下义士, 只除非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, 今日你可仔细认看。” 张横敲开火石, 点起灯来, 照着宋江, 扑翻身, 又在沙滩上拜道:“ 望哥哥恕兄弟罪过!”
宋江看那张横时, 但见:
七尺身躯三角眼, 黄髯赤发红睛, 浔阳江上有声名。 冲波如水怪, 跃浪似飞鲸。 恶水狂风都不惧, 龙见处魂惊, 天差列宿害生灵。 小孤山下住, 船火号张横。
张横拜罢, 问道:“ 义士哥哥为何事配来此间?” 李俊便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, 今来迭配江州。 张横听了说道:“ 好教哥哥得知, 小弟一母所生的亲弟兄两个, 长的便是小弟, 我有个兄弟, 却又了得, 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, 没得四五十里水面, 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, 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, 更兼一身好武艺。 因此人起他一个异名, 唤做浪里白跳张顺。 当初我弟兄两个, 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。” 宋江道:“ 愿闻则个。” 张横道;“ 我弟兄两个, 但赌输了时, 我便先驾一只船, 渡在江边净处做私渡。 有那一等客人贪省贯百钱的, 又要快, 便来下我船。 等船里都坐满了, 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, 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。 我把船摇到半江里, 歇了橹, 抛了钉, 插一把板刀, 却讨船钱, 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, 我便定要他三贯。 却先问兄弟讨起, 教他假意不肯还我, 我便把他来起手, 一手揪住他头, 一手提定腰胯, 扑通地撺下江里。 排头儿定要三贯。 一个个都惊得呆了, 把出来不迭。 得敛得足了, 却送他到僻净处上岸。 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走到对岸, 等没了人, 却与兄弟分钱去赌。 那时我两个只靠这件道路过日。” 宋江道:“ 可知江边多有主顾来寻你私渡!” 李俊等都笑起来。
张横又道:“ 如今我弟兄两个都改了业。 我便只在这浔阳江里做些私商, 兄弟张顺, 他却如今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。 如今哥哥去时, 小弟寄一封书去, 只是不识字, 写不得。” 李俊道:“ 我们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。” 留下童威、 童猛看船。
三个人跟了李俊, 张横提了灯, 投村里来。 走不过半里路, 看见火把还在岸上明亮。 张横说道:“ 他弟兄两个还未归去。”
李俊道:“ 你说兀谁弟兄两个?” 张横道:“ 便是镇上那穆家哥儿两个。” 李俊道:“ 一发叫他两个来拜见哥哥。 宋江连忙说道:“ 使不得! 他两个赶着要捉我。” 李俊道:“ 仁兄放心, 他弟兄不知是哥哥。 他亦是我们一路人。” 李俊用手一招, 胡哨了一声, 只见火把人伴都飞奔将来。 看见李俊、 张横都恭奉着宋江做一处说话, 那弟兄二人大惊道:“ 二位大哥如何与这三个厮熟?” 李俊大笑道:“ 你道他是兀谁?” 那二人道:“ 便是不认得。 只见他在镇上出银两赏那使枪棒的, 灭俺镇上威风, 正待要捉他。” 李俊道:“ 他便是我日常和你们说的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哥哥, 你两个还不快拜!” 那弟兄两个撇了朴刀, 扑翻身便拜道:“ 闻名久矣, 不期今日方得相会! 却才甚是冒渎, 犯伤了哥哥, 望乞怜悯恕罪!” 宋江扶起二位道:“ 壮士, 愿求大名。” 李俊便道:“ 这弟兄两个富户是此间人, 姓穆, 名弘! 绰号没遮拦, 兄弟穆春, 唤做小遮拦, 是揭阳镇上一霸。 我这里有三霸, 哥哥不知, 一发说与哥哥知道。 揭阳岭上岭下, 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; 揭阳镇上, 是他弟兄两个一霸; 浔阳江边做私商的, 却是张横、 张顺两个一霸。 以此谓之三霸。” 宋江答道:“ 我们如何省得? 既然都是自家弟兄情分, 望乞放还了薛永。” 穆弘笑道:“ 便是使枪棒的那厮? 哥哥放心, 随即便教兄弟穆春去取来还哥哥。 我们且请仁兄到敝庄伏礼请罪。” 李俊说道:“ 最好, 最好! 便到你庄上去。”
穆弘叫庄客着两个去看了船只, 就请童威、 童猛一同都到庄上去相会。 一面又着人去庄上报知, 置办酒食, 杀羊宰猪, 整理筵宴。 一行众人等了童威、 童猛, 一同取路投庄上来。 却好五更天气, 都到庄里, 请出穆太公来相见了, 就草堂上分宾主坐下。 宋江看那穆弘时, 端的好表人物。 但见:
面似银盆身似玉, 头圆眼细眉单, 威风凛凛逼人寒。 灵宫离斗府, 佑圣下天关。 武艺高强心胆大, 阵前不肯空还, 攻城野战夺旗幡。 穆弘真壮士, 人号没遮拦。
宋江与穆太公对坐。 说话未久, 天色明朗, 穆春已取到病大虫薛永进来, 一处相会了。 穆弘安排筵席, 管待宋江等众位饮宴。 当日众人在席上, 所说各自经过的许多事务。 至晚都留在庄上歇宿。 次日, 宋江要行。 穆弘那里肯放, 把众人都留庄上, 陪侍宋江去镇上闲玩, 观看揭阳市村景致。 又住了三日, 宋江怕违了限次, 坚意要行。 穆弘并众人苦留不住, 当日做个送路筵席。 次日早起来, 宋江作别穆太公并众位好汉, 临行分付薛永, 且在穆弘处住几时, 却来江州, 再得相会。 穆弘道:
“ 哥哥但请放心, 我这里自看顾他。” 取出一盘金银, 送与宋江, 又赍发两个公人些银两。 临动身, 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了一封家书, 央宋江付与张顺, 当时宋江收放包裹内了。 一行人都送到浔阳江边。 穆弘叫只船来, 取过先头行李下船。 众人都在江边, 安排行枷, 取酒食上船饯行, 当下众人洒泪而别。
李俊、 张横、 穆弘、 穆春、 薛永、 童威、 童猛一行人, 各自回家, 不在话下。
只说宋江自和两个公人下船投江州来。 这梢公非比前番, 拽起一帆风篷, 早送到江州上岸。 宋江依前带上行枷。 两个公人取出文书, 挑了行李, 直至江州府前来。 正值府尹升厅。 原来那江州知府, 姓蔡, 双名得章, 是当朝蔡太师蔡京的第九个儿子, 因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知府。 那人为官贪滥, 作事骄奢。
为这江州是个钱粮浩大的去处, 抑且人广物盈, 因此太师特地教他来做个知府。 当时两个公人当厅下了公文。 押宋江投厅下。
蔡九知府看见宋江一表非俗, 便问道:“ 你为何枷上没了本州的封皮?” 两个公人告道:“ 于路上春雨淋漓, 却被水湿坏了。” 知府道:“ 快写个帖来, 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, 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。” 这两个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营内交割。 当时江州府公人赍了文帖, 监押宋江并同公人出州衙, 前来酒店里买酒吃。 宋江取三两来银子, 与了江州府公人。 当讨了收管, 将宋江押送单身房里听候。 那公人先去对管营差拨处替宋江说了方便, 交割讨了收管, 自回江州府去了。 这两个公人也交还了宋江包裹行李, 千酬万谢, 相辞了入城来。 两个自说道:“ 我们虽是吃了惊恐, 却赚得许多银两。” 自到州衙府里伺候, 讨了回文, 两个取路往济州去了。
话里只说宋江又自央浼人情。 差拨到单身房里, 送了十两银子与他; 管营处又自加倍送十两并人事; 营里管事的人, 并使唤的军健人等, 都送些银两与他们买茶吃。 因此无一个不欢喜宋江。 少刻引到点视厅前, 除了行枷参见。 管营为得了贿赂, 在厅上说道:“ 这个新配到犯人宋江听着: 先朝太祖武德皇帝圣旨事例, 但凡新入流配的人, 须先吃一百杀威棒, 左右与我捉去背起来。” 宋江告道:“ 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时症, 至今未曾痊可。” 管营道:“ 这汉端的似有病的, 不见他面黄肌瘦, 有此病症? 且与他权寄下这顿棒。 此人既是县吏出身, 着他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。” 就时立了文案, 便教发去抄事。 宋江谢了, 去单身房取了行李。 到抄事房安顿了。 众囚徒见宋江有面目, 都买酒来与他庆贺。 次日, 宋江置备酒食, 与众人回礼。
不时间, 又请差拨牌头递杯, 管营处常常送礼物与他。 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, 自落的结识他们。 住了半月之间, 满营里没一个不欢喜他。
自古道:“ 世情看冷暖, 人面逐高低。 宋江一日与差拨在抄事房吃酒, 那差拨说与宋江道:“ 贤兄, 我们前和你说的那个节级常例人情, 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与他? 今已一旬之上了。 他明日下来时, 须不好看。” 宋江道:“ 这个不妨。 那人要钱, 不与他。 若是差拨哥哥但要时, 只顾问宋江取不妨。 那节级要时, 一文也没! 等他下来, 宋江自有话说。” 差拨道:“ 押司, 那人好生利害, 更兼手脚了得。 倘或有些言语高低, 吃了他些羞辱, 却道我不与你通知。” 宋江道:“ 兄长由他, 但请放心, 小可自有措置。 敢是送些与他也不见得; 他有个不敢要我的, 也不见得。” 正恁的说未了, 只见牌头来报道:“ 节级下在这里了, 正在厅上大发作, 骂道:‘ 新到配军。 如何不送常例钱来与我!’” 差拨道:“ 我说是么! 那人自来, 连我们都怪。”
宋江笑道:“ 差拨哥哥休罪, 不及陪侍, 改日再得作杯。 小可且去和他说话。” 差拨也起身道:“ 我们不要见他。” 宋江别了差拨, 离了抄事房, 自来点视厅上, 见这节级。
不是宋江来和这人厮见, 有分教: 江州城里, 翻为虎窟狼窝; 十字街头, 变作尸山血海。 直教: 撞破天罗归水浒, 掀开地网上梁山。 毕竟宋江来与这个节级怎么相见, 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