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跳
宋江慌忙到房里取了吴用的书, 自带了银两, 出来锁上房门, 分付牌头看管。 便和那人离了牢城营内, 奔入江州城里来, 去一个临街酒肆中楼上坐下。 那人问道:“ 兄长何处见吴学究来?” 宋江怀中取出书来, 递与那人。 那人拆开封皮, 从头读了, 藏在袖内, 起身望着宋江便拜。 宋江慌忙答礼道:“ 适间言语冲撞, 休怪, 休怪!” 那人道:“ 小弟只听得说有个姓宋的发下牢城营里来。 往常时, 但是发来的配军, 常例送银五两。 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, 今日是个闲暇日头, 因此下来取讨。 不想却是仁兄。 恰才在营内甚是言语冒渎了哥哥, 万望恕罪!”
宋江道:“ 差拨亦曾常对小可说起大名。 宋江有心要拜识尊颜, 又不知足下住处, 亦无因入城, 特地只等尊兄下来, 要与足下相会一面, 以此耽误日久。 不是为这五两银子不舍得送来, 只想尊兄必是自来, 故意延挨。 今日幸得相见, 以慰平生之愿。”
说话的, 那人是谁? 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。 那时故宋时金陵一路节级, 都称呼:“ 家长”; 湖南一路节级, 都称呼做“ 院长”。 原来这戴院长有一等惊人的道术, 但出路时, 赍书飞报紧急军情事, 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脚上, 作起神行法来, 一日能行五百里; 把四个甲马拴在脚上, 便一日能行八百里。 因此人都称做神行太保戴宗。 有临江仙为证:
面阔唇方神眼突, 瘦长清秀人材, 皂纱巾畔翠花开。 黄旗书令字, 红串映宣牌。 健足欲追千里马, 罗衫常惹尘埃, 神行太保术奇哉。 程途八百里, 朝去暮还来。
当下戴院长与宋公明说罢了来情去意。 戴宗、 宋江俱各大喜。 两个坐在阁子里, 叫那卖酒的过来安排酒果、 肴馔、 菜蔬来, 就酒楼上两个饮酒。 宋江诉说一路上遇见许多好汉, 众人相会的事务。 戴宗也倾心吐胆, 把和这吴学究相交来往的事, 告诉了一遍。 两个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, 才饮得两三杯酒, 只听楼下喧闹起来。 过卖连忙走入阁子来, 对戴宗说道:“ 这个人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他下, 没奈何, 烦院长去解拆则个。” 戴宗问道:“ 在楼下作闹的是谁?” 过卖道:“ 便是时常同院长走的那人唤做铁牛李大哥, 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。” 戴宗笑道“ 又是这厮在下面无礼, 我只道是甚么人。 兄长少坐, 我去叫了这厮上来。”
戴宗便起身下去, 不多时, 引着一个黑凛凛大汉上楼来。
宋江看见, 吃了一惊, 便问道:“ 院长, 这大哥是谁?” 戴宗道:“ 这个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, 姓李, 名逵, 祖贯是沂江沂水县百丈村人氏。 本身一个异名, 唤做黑旋风李逵。 他乡中都叫他做李铁牛。 因为打死了人, 逃走出来, 虽遇赦宥, 流落在此江州, 不曾还乡。 为他酒性不好, 多人惧他。 能使两把板斧, 及会拳棍, 现今在此牢里勾当。” 有诗为证:
家住沂州翠岭东, 杀人放火恣行凶。
不搽煤黑浑身黑, 似着朱砂两眼红。
闲向溪边磨巨斧, 闷来岩畔斫乔松。
力如牛猛坚如铁, 撼地摇天黑旋风。
李逵看着宋江问戴宗道:“ 哥哥, 这黑汉子是谁?” 戴宗对宋江笑道:“ 押司, 你看这厮恁么粗卤, 全不识些体面。”
李逵便道:“ 我问大哥, 怎地是粗卤?” 戴宗道:“ 兄弟, 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便好, 你倒却说‘ 这黑汉子是谁’, 这不是粗卤? 却是甚么? 我且与你说知, 这位仁兄, 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。” 李逵道:“ 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?” 戴宗喝道:“ 咄! 你这厮敢如此犯上, 直言叫唤, 全不识些高低! 兀自不快下拜等几时!” 李逵道:“ 若真个是宋公明, 我便下拜; 若是闲人, 我却拜甚鸟! 节级哥哥, 不要瞒我拜了, 你却笑我。” 宋江便道:“ 我正是山东黑宋江。” 李逵拍手叫道:“ 我那爷, 你可不早说些个, 也教铁牛欢喜!” 扑翻身躯便拜。 宋江连忙答礼, 说道:“ 壮士大哥请坐。” 戴宗道:“ 兄弟, 你便来我身边坐了吃酒。” 李逵道:“ 不耐烦小盏吃, 换个大碗来筛。”
宋江便问道:“ 却才大哥为何在楼下发怒?” 李逵道:“ 我有一锭大银, 解了十两小银使用了。 却问这主人家挪借十两银子去赎那大银, 出来便还他。 自要些使用。 叵耐这鸟主人不肯借与我, 却待要和那厮放对, 打得他家粉碎, 却被大哥叫了我上来。” 宋江道:“ 只用十两银子去取, 再要利钱么?” 李逵道:“ 利钱已有在这里了, 只要十两本钱去讨。” 宋江听罢, 便去身边取出一个十两银子把与李逵, 说道:“ 大哥, 你将去赎来用度。” 戴宗要阻当时, 宋江已把出来了。 李逵接得银子, 便道:“ 却是好也! 两位哥哥只在这里等我一等。 赎了银子便来送还, 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酒。” 宋江道:“ 且坐一坐, 吃几碗了去。” 李逵道:“ 我去了便来。” 推开帘子, 下楼去了。 戴宗道:“ 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。 却才小弟正欲要阻, 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。” 宋江道:“ 却是为何?” 戴宗道:“ 这厮虽是耿直, 只是贪酒好赌。 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! 兄长吃他赚漏了这个银去。 他慌忙出门, 必是去赌。 若还赢得时, 便有的送来还哥哥; 若是输了时, 那里讨这十两银来还兄长? 戴宗面上须不好看。” 宋江笑道:“ 院长尊兄何必见外。 量这些银两, 何足挂齿。 由他去赌输了罢。 我看这人倒是个忠直汉子。” 戴宗道:“ 这厮本事自有, 只是心粗胆大不好。 在江州牢里, 但吃醉了时, 却不奈何罪人, 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。 我也被他连累得苦。 专一路见不平, 好打强汉。 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。” 诗曰:
贿赂公行法枉施, 罪人多受不平亏。 以强凌弱真堪恨, 天使拳头付李逵。
宋江道:“ 俺们再饮两杯, 却去城外闲玩一遭。” 戴宗道:“ 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长去看江景则个。” 宋江道:“ 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, 如此最好。”
且不说两个再饮酒, 只说李逵得了这个银子, 寻思道:“ 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, 便借我十两银子, 果然仗义疏财, 名不虚传, 如今来到这里, 却恨我这几日赌输了, 没一文做好汉请他。 如今得他这十两银子, 且将去赌一赌。 倘或赢得几贯钱来, 请他一请也好看。” 当时李逵慌忙跑出城外小张乙赌房里来, 便去场上将这十两银子撇在地下, 叫道:“ 把头钱过来我博。” 那小张乙得知李逵从来赌直, 便道;“ 大哥且歇这一博, 下来便是你博。” 李逵道:“ 我要先赌一博。” 小张乙道:“ 你便傍猜也好。” 李逵道:“ 我不傍猜, 只要博这一博, 五两银子做一注。” 有那一般赌的, 却待要博, 被李逵劈手夺过头钱来, 便叫道:“ 我博兀谁?” 小张乙道:“ 便博我五两银子。” 李逵叫一声, 蒙穑地博一个叉。 小张乙便拿了银子过来。 李逵叫道:“ 我的银子是十两!” 小张乙道:“ 你再博我五两, 快, 便还了你这锭银子。” 李逵又拿起头钱, 叫声:“ 快!” 蒙穑的又博个叉。 小张乙笑道:“ 我叫你休抢头钱, 且歇一博, 不听我口, 如今一连博上两个叉。” 李逵道:“ 我这银子是别人的。” 小张乙道:“ 遮莫是谁的, 也不济事了。 你既输了, 却说甚么!” 李逵道:“ 没奈何, 且借我一借, 明日便送来还你。” 小张乙道:“ 说甚么闲话! 自古赌钱场上无父子。 你明明地输了, 如何倒来革争?” 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, 口里喝道:“ 你们还我也不还?” 小张乙道:“ 李大哥, 你闲常最赌的直, 今日如何恁么没出豁?” 李逵也不答应他, 便就地下掳了银子, 又抢了别人赌的十来两银子, 都搂在布衫兜里, 睁起双眼说道:“ 老爷闲常赌直, 今日权且不直一遍。”
小张乙急待向前夺时, 被李逵一指一跤。 十二三个赌博的一齐上, 要夺那银子, 被李逵指东打西, 指南打北。 李逵把这伙人打得没地躲处, 便出到门前。 把门的问道:“ 大郎那里去?”
那伙人随后赶将出来, 都只在门前叫道:“ 李大哥, 你恁地没道理, 都抢了我们众人的银子去!” 只在门前叫喊, 没一个敢近前来讨。 诗曰:
世人无事不嬲帐, 直道只用在赌上。 李逵不直亦不妨, 又为赌贼作榜样。
李逵正走之时, 听得背后一人赶上来, 扳住肩臂喝道:“ 你这厮如何却抢掳别人财物?” 李逵口里应道:“ 干你鸟事!”
回过脸来看时, 却是戴宗, 背后立着宋江。 李逵见了, 惶恐满面, 便道:“ 哥哥休怪, 铁牛闲常只是赌直, 今日不想输了哥哥的银子, 又没得些钱来相请哥哥。 喉急了, 时下做出这些不直来。” 宋江听了, 大笑道:“ 贤弟但要银子使用, 只顾来问我讨。 今日既是明明地输与他了, 快把来还他。” 李逵只得从布衫兜里取出来, 都递在宋江手里。 宋江便叫过小张乙前来, 都付与他。 小张乙接过来道:“ 二位官人在上, 小人只拿了自己的。 这十两原银, 虽是李大哥两博输与小人, 如今小人情愿不要他的, 省的记了冤仇。” 宋江道:“ 你只顾将去, 不要记怀。” 小张乙那里肯。 宋江便道:“ 他不曾打伤了你们么?”
小张乙道:“ 讨头的, 拾钱的, 和那把门的, 都被他打倒在里面。” 宋江道:“ 既是恁的, 就与他众人做将息钱, 兄弟自不敢来了, 我自着他去。” 小张乙收了银子, 拜谢了回去。 宋江道:“ 我们和李大哥吃三杯去。” 戴宗道:“ 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馆, 是唐朝白乐天古迹。 我们去亭上酌三杯, 就观江景则个。” 宋江道:“ 可于城中买些肴馔之物将去。” 戴宗道:“ 不用, 如今那亭上有人在里面卖酒。” 宋江道:“ 恁地时却好。”
当时三人便望琵琶亭上来。 到得亭子上看时, 一边靠着浔阳江, 一边是店主人家房屋。 琵琶亭上有十数副座头, 戴宗便拣一副干净座头, 让宋江坐了头位, 戴宗坐在对席, 肩下便是李逵。 三个坐定, 便叫酒保铺下菜蔬、 果品、 海鲜、 按酒之类。
酒保取过两樽玉壶春酒―― 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―― 开了泥头。 宋江纵目观看那江时, 端的是景致非常。 但见:
云外遥山耸翠, 江边远水翻银。 隐隐沙汀, 飞起几行鸥鹭; 悠悠小浦, 撑回数只渔舟。 翻翻雪浪拍长空, 拂拂凉风吹水面。 紫霄峰上接穹苍, 琵琶亭畔临江岸。 四围空阔, 八面玲珑。 栏干影浸玻璃, 窗外光浮玉璧。 昔日乐天声价重, 当年司马泪痕多。
当时三人坐下, 李逵便道:“ 酒把大碗来筛, 不耐烦小盏价吃。” 戴宗喝道:“ 兄弟好村! 你不要做声, 只顾吃酒便了。” 宋江分付酒保道:“ 我两个面前放两只盏子, 这位大哥面前放个大碗。” 酒保应了, 下去取只碗来, 放在李逵面前, 一面筛酒, 一面铺下肴馔。 李逵笑道:“ 真个好个宋哥哥, 人说不差了! 便知做兄弟的性格! 结拜得这位哥哥, 也不枉了!”
酒保斟酒, 连连筛了五七遍。 宋江因见了这两人, 心中欢喜, 吃了几杯, 忽然心里想要鱼辣汤吃, 便问戴宗道:“ 这里有好鲜鱼么?” 戴宗笑道:“ 兄长, 你不见满江都是渔船, 此间正是鱼米之乡, 如何没有鲜鱼?” 宋江道:“ 得些辣鱼汤醒酒最好。” 戴宗便唤酒保, 教造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来。 顷刻造了汤来。 宋江看见道;“ 美食不如美器, 虽是个酒肆之中, 端的好整齐器皿。” 拿起箸来, 相劝戴宗、 李逵吃, 自也吃了些鱼, 呷了几口汤汁。 李逵也不使箸, 便把手去碗里捞起鱼来, 和骨头都嚼吃了。 宋江看见, 忍笑不住, 呷了两口汁, 便放下箸不吃了。 戴宗道:“ 兄长, 一定这鱼腌了, 不中仁兄吃。” 宋江道:“ 便是不才酒后, 只爱口鲜鱼汤吃, 这个鱼真是不甚好。”
戴宗应道:“ 便是小弟也吃不得, 是腌的, 不中吃。” 李逵嚼了自碗里鱼, 便道:“ 两位哥哥都不吃, 我替你们吃了。” 便伸手去宋江碗里捞将过来吃了, 又去戴宗碗里也捞过来吃了, 滴滴点点淋一桌子汁水。
宋江见李逵把三碗鱼汤和骨头都嚼吃了, 便叫酒保来分付道:“ 我这大哥想是肚饥, 你可去大块肉切二斤来与他吃, 少刻一发算钱还你。” 酒保道:“ 小人这里只卖羊肉, 却没牛肉, 要肥羊尽有。” 李逵听了, 便把鱼汁劈脸泼将去, 淋那酒保一身。 戴宗喝道:“ 你又做甚么!” 李逵应道:“ 叵耐这厮无礼, 欺负我只吃牛肉, 不卖羊肉与我吃!” 酒保道:“ 小人问一声, 也不多话。” 宋江道:“ 你去只顾切来, 我自还钱。” 酒保忍气吞声去切了二斤羊肉, 做一盘将来放在桌子上。 李逵见了, 也不谦让, 大把价挝来只顾吃, 捻指间把这二斤羊肉都吃了。
宋江看了道:“ 壮哉, 真好汉也!” 李逵道:“ 这宋大哥便知我的鸟意, 吃肉不强似吃鱼。” 戴宗叫酒保来问道:“ 却才鱼汤, 家生甚是整齐, 鱼却腌了, 不中吃。 别有甚好鲜鱼时, 另造些辣汤来, 与我这位官人醒酒。” 酒保答道:“ 不敢瞒院长说, 这鱼端的是昨夜的。 今日的活鱼还在船内, 等鱼牙主人不来, 未曾敢卖动, 因此未有好鲜鱼。” 李逵跳起来道:“ 我自去讨两尾活鱼来与哥哥吃。” 戴宗道:“ 你休去, 只央酒保去回几尾来便了。” 李逵道:“ 船上打鱼的, 不敢不与我, 值得甚么!” 戴宗拦当不住, 李逵一直去了。 戴宗对宋江说道:“ 兄长休怪小弟引这等人来相会, 全没些个体面, 羞辱杀人!”
宋江道:“ 他生性是恁的, 如何教他改得? 我倒敬他真实不假。” 两个自在琵琶亭上笑语说话取乐。 诗曰:
湓江烟景出尘寰, 江上峰峦拥髻鬟。
明月琵琶人不见, 黄芦苦竹暮潮还。
却说李逵走到江边看时, 见那渔船一字排着, 约有八九十只, 都缆系在绿杨树下。 船上渔人, 有斜枕着船梢睡的, 有在船头上结网的, 也有在水里洗浴的。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, 一轮红日, 将及沉西, 不见主人来开舱卖鱼。 李逵走到船边, 喝一声道:“ 你们船上活鱼把两尾鱼来与我。” 那渔人应道:“ 我们等不见渔牙主人来, 不敢开舱。 你看, 那行贩都在岸上坐地。” 李逵道:“ 等甚么鸟主人! 先把两尾来与我。” 那渔人又答道:“ 纸也未曾绕, 如何敢开舱? 那里先拿鱼与你?” 李逵见他众人不肯拿鱼, 便跳上一只船去, 渔人那里拦当得住。
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, 只顾便把竹笆篾一拔, 渔人在岸上只叫得:“ 罢了!” 李逵伸手去 ? 板底下一绞摸时, 那里有一个鱼在里面。 原来那大江里渔船, 船尾开半截大孔, 放江水出入, 养着活鱼, 却把竹笆篾拦住, 以此船舱里活水往来, 养放活鱼, 因此江州有好鲜鱼。 这李逵不省得, 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, 将那一舱活鱼都走了。 李逵又跳过那边船上去拔那竹篾。 那七八十渔人都奔上船, 把竹篙来打李逵。 李逵大怒, 焦躁起来, 便脱下布衫, 里面单系着一条棋子布手巾儿, 见那乱竹篙打来, 两只手一驾, 早抢了五六条在手里, 一似扭葱般都扭断了。 渔人看见, 尽吃一惊, 却都去解了缆, 把船撑开去了。 李逵忿怒, 赤条条地拿两截折竹篙, 上岸来赶打行贩, 都乱纷纷地挑了担走。
正热闹里, 只见一个人从小路里走出来, 众人看见叫道:“ 主人来了, 这黑大汉在此抢鱼, 都赶散了渔船。” 那人道:“ 甚么黑大汉, 敢如此无礼!” 众人把手指道:“ 那厮兀自在岸边寻人厮打。” 那人抢将过去, 喝道:“ 你这厮吃了豹子心、 大虫胆, 也不敢来搅乱老爷的道路!” 李逵看那人时: 六尺五六身材, 三十二三年纪, 三柳掩口黑髯; 头上裹顶青纱万字巾, 掩映着穿心红一点儿; 上穿一领白布衫, 腰系一条绢搭膊; 下面青白枭脚, 多耳麻鞋; 手里提条行秤。
那人正来卖鱼, 见了李逵在那里横七竖八打人, 便把秤递与行贩接了, 赶上前来大喝道:“ 你这厮要打谁?” 李逵也不回话, 抡过竹篙, 却望那人便打。 那人抢入去, 早夺了竹篙。
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头发, 那人便奔他下三面, 要跌李逵, 怎敌得李逵水牛般气力, 直推将开去, 不能够拢身。 那人便望肋下躅得几拳, 李逵那里着在意里。 那人又飞起脚来踢, 被李逵直把头按将下去, 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, 去那人脊梁上擂鼓也似打。 那人怎生挣扎?
李逵正打哩, 一个人在背后劈腰抱住, 一个人便来帮住手, 喝道:“ 使不得, 使不得!” 李逵回头看时, 却是宋江、 戴宗。
李逵便放了手, 那人略得脱身, 一道烟走了。 戴宗埋冤李逵道:“ 我教你休来讨鱼, 又在这里和人厮打。 倘或一拳打死了人, 你不去偿命坐牢?” 李逵应道:“ 你怕我连累你, 我自打死了一个, 我自去承当!” 宋江便道:“ 兄弟休要论口, 拿了布衫, 且去吃酒。” 李逵向那柳树根头拾起布衫, 搭在胳膊上, 跟了宋江、 戴宗便走。 行不得十数步, 只听的背后有人叫骂道:“ 黑杀才! 今番来和你见个输赢!” 李逵回转头来看时, 便是那人, 脱得赤条条地, 匾扎起一条水谚儿, 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白肉, 头上除了巾帻, 显出那个穿心一点红俏 ? 儿来。 在江边独自一个把竹篙撑着一只渔船赶将来, 口里大骂道:“ 千刀万剐的黑杀才! 老爷怕你的, 不算好汉! 走的不是好男子!” 李逵听了大怒, 吼了一声, 撇了布衫, 抢转身来。 那人便把船略拢来, 凑在岸边, 一手把竹篙点定了船, 口里大骂着。 李逵也骂道:“ 好汉便上岸来。” 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, 撩拨得李逵火起, 托地跳在船上。 说时迟, 那时快, 那人只要诱得李逵上船, 便把竹篙望岸边一点, 双脚一蹬, 那只渔船一似狂风飘败叶, 箭也似投江心里去了。 李逵虽然也识得水, 却不甚高, 当时慌了手脚。 那个人也不叫骂, 撇了竹篙, 叫声:“ 你来!
今番和你定要见个输赢!” 便把李逵胳膊拿住, 口里说道:“ 且不和你厮打, 先教你吃些水。” 两只脚把船只一晃, 船底朝天, 英雄落水, 两个好汉扑通地都翻筋头撞下江里去。 宋江、 戴宗急赶到岸边, 那只船已翻在江里, 两个只在岸上叫苦。 江岸边早拥上三五百人, 在柳阴树下看, 都道:“ 这黑大汉今番却着道儿, 便挣扎得性命, 也吃了一肚皮水。” 宋江、 戴宗在岸边看时, 只见江面开处, 那人把李逵提将起来, 又淹将下去。
两个正在江心里面清波碧浪中间, 一个显浑身黑肉, 一个露遍体霜肤。 两个打做一团, 绞做一块, 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没一个不喝采。 但见:
一个是沂水县成精异物, 一个是小孤山作怪妖魔。
这个是酥团结就肌肤, 那个如炭屑凑成皮肉。 一个是马灵官白蛇托化, 一个是赵元帅黑虎投胎。 这个似万万捶打就银人, 那个如千千火炼成铁汉。 一个是五台山银牙白象, 一个是九曲河铁甲老龙。 这个如布漆罗汉显神通, 那个似玉碾金刚施勇猛, 一个盘旋良久, 汗流遍体迸真珠; 一个揪扯多时, 水浸浑身倾墨汁。
那个学华光教主, 向碧波深处显形骸; 这个象黑煞天神, 在雪浪堆中呈面目。
正是: 玉龙搅暗天边日, 黑鬼掀开水底天。 当时宋江、 戴宗看见李逵被那人在水里揪住, 浸得眼白, 又提起来, 又纳下去, 何止淹了数十遭。 正是:
舟行陆地力能为, 拳到江心无可施。 真是黑风吹白浪, 铁牛儿作水牛儿。
宋江见李逵吃亏, 便叫戴宗央人去救。 戴宗问众人道:“ 这白大汉是谁?” 有认得的说道:“ 这个好汉便是本处卖鱼主人, 唤做张顺。” 宋江听得, 猛省道:“ 莫不是绰号浪里白跳的张顺?” 众人道:“ 正是, 正是。” 宋江对戴宗说道:“ 我有他哥哥张横的家书在营里。” 戴宗听了, 便向岸边高声叫道:“ 张二哥不要动手! 有你令兄张横家书在此。 这黑大汉是俺们兄弟, 你且饶了他, 上岸来说话。” 张顺在江心里见是戴宗叫他, 却也时常认得, 便放了李逵, 赴到岸边, 爬上岸来, 看着戴宗喝个喏道:“ 院长休怪小人无礼。” 戴宗道:“ 足下可看我面, 且去救了我这兄弟上来, 却教你相会一个人。” 张顺再跳下水里, 赴将开去。 李逵正在江里探头探脑价挣扎氵父水。 张顺早氵父到分际, 带住了李逵一只手, 自把两条腿踏着水浪, 如行平地, 那水浸不过他肚皮, 淹着脐下, 摆了一只手, 直托李逵上岸来。 江边看的人个个喝采。 宋江看得呆了。 半晌, 张顺、 李逵都到岸上。 李逵喘做一团, 口里只吐白水。 戴宗道:“ 且都请你们到琵琶亭上说话。”
张顺讨了布衫穿着, 李逵也穿了布衫。 四个人再到琵琶亭上来。 戴宗便对张顺道:“ 二哥, 你认得我么?” 张顺道:“ 小人自识得院长, 只是无缘, 不曾拜会。” 戴宗指着李逵问张顺道:“ 足下日常曾认得他么? 今日倒冲撞了你。” 张顺道:“ 小人如何不认的李大哥? 只是不曾交手。” 李逵道:“ 你也淹得我够了。” 张顺道:“ 你也打得我好了。” 戴宗道:“ 你两个今番却做个至交的弟兄。 常言道:‘ 不打不成相识’。”
李逵道:“ 你路上休撞着我。” 张顺道:“ 我只在水里等你便了。” 四人都笑起来, 大家唱个无礼喏。 戴宗指着宋江对张顺道:“ 二哥, 你曾认得这位兄长么?” 张顺看了道:“ 小人却不认得, 这里亦不曾见。” 李逵跳起身来道:“ 这哥哥便是黑宋江。” 张顺道:“ 莫非是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?” 戴宗道:“ 正是公明哥哥。” 张顺纳头便拜道:“ 久闻大名, 不想今日得会。 多听的江湖上来往的人说兄长清德, 扶危济困, 仗义疏财。” 宋江答道:“ 量小可何足道哉! 前日来时, 揭阳岭下混江龙李俊家里住了几日。 后在浔阳江上, 因穆弘相会, 得遇令兄张横, 修了一封家书, 寄来与足下。 放在营内, 不曾带得来。 今日便和戴院长并李大哥来这里琵琶亭吃三杯, 就观江景。 宋江偶然酒后思量些鲜鱼汤醒酒, 怎当的他定要来讨鱼, 我两个阻他不住。 只听得江岸上发喊热闹, 叫酒保看时, 说道是黑大汉和人厮打, 我两个急急走来劝解, 不想却与壮士相会。 今日宋江一朝得遇三位豪杰, 岂非天幸! 且请同坐, 菜酌三杯。” 再唤酒保重整杯盘, 再备肴馔。 张顺道:“ 既然哥哥要好鲜鱼吃, 兄弟去取几尾来。” 宋江道:“ 最好。” 李逵道:“ 我和你去讨。” 戴宗喝道:“ 又来了! 你还吃的水不快活!” 张顺笑将起来, 绾了李逵手说道:“ 我今番和你去讨鱼, 看别人怎地!” 正是:
上殿相争似虎, 落水斗亦如龙, 果然不失和气, 斯为草泽英雄。
两个下琵琶亭来, 到得江边, 张顺略哨一声, 只见江上渔船都撑拢来到岸边。 张顺问道:“ 那个船里有金色鲤鱼?” 只见这个应道:“ 我船上来。” 那个应道;“ 我船里有。” 一霎时却凑拢十数尾金色鲤鱼来。 张顺选了四尾大的, 把柳条穿了, 先教李逵将来亭上整理。 张顺自点了行贩, 分付小牙子去把秤卖鱼。 张顺却自来琵琶亭上陪侍宋江。 宋江谢道:“ 何须许多, 但赐一尾, 也十分够了。” 张顺答道:“ 些小微物, 何足挂齿! 兄长食不了时, 将回行馆做下饭。” 两个序齿, 李逵年长, 坐了第三位。 张顺坐第四位。 再叫酒保讨两樽玉壶春上色酒来, 并些海鲜、 按酒、 果品之类。 张顺分付酒保, 把一尾鱼做辣汤, 用酒蒸一尾, 叫酒保切 ? 。四人饮酒中间, 各叙胸中之事。 正说得入耳, 只见一个女娘, 年方二八, 穿一身纱衣, 来到跟前, 深深的道了四个万福, 顿开喉音便唱。 李逵正待要卖弄胸中许多豪杰的事务, 却被他唱起来一搅, 三个且都听唱, 打断了他的话头。 李逵怒从心起, 跳起身来, 把两个指头去那女娘子额上一点, 那女子大叫一声, 蓦然倒地。
众人近前看时, 只见那女娘桃腮似土, 檀口无言。 那酒店主人一发向前拦住四人, 要去经官告理。 正是: 怜香惜玉无情绪, 煮鹤焚琴惹是非。 毕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里怎地脱身, 且听下回分解。